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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四婶

来源:本站 作者:阿林 点击: 时间:2008-03-13 字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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核心提示:饶城虽然称之为城,却丝毫没有一点城的样子——到了响午时分,女人们都到工厂去做事,男人们也在田地里干活,小孩子们都在学校里面念书了,只剩下一些老头子,三三两两坐在老祠堂门口,一同回忆着饶城的风光——很久...
饶城虽然称之为城,却丝毫没有一点城的样子——到了响午时分,女人们都到工厂去做事,男人们也在田地里干活,小孩子们都在学校里面念书了,只剩下一些老头子,三三两两坐在老祠堂门口,一同回忆着饶城的风光——很久很久以前,饶城曾作为县城,风光过些时日。而今,只有祠堂上依稀能辩认出来的壁画,还能让人联想起这里曾经的风光,当然,还有老人们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:

      “咱们城,风光过好久哩!”

      

     到了正月,男人和女人们都停工了,小孩子也不用念书了,这个被称为城的小镇便热哄哄起来了——腊月廿七廿八,女人们开始蒸年糕,男人们开始杀鸡杀鸭,准备到祠堂祭拜社神和祖宗,奢望着来年得到神仙们的荫庇。

      柳四婶自然也是年年拜神,而且比饶城里每一个人都更敬神,乃至因此在饶城里面出了名——破旧的家里纸糊的观音画像前每天从早到晚香火不断外,到了初一和十五更得买来四五个水果和自家蒸的糕点,来敬奉这们救苦救难的大仙,当然也少不了祠堂里神仙们的份。

      每每柳四婶到社里拜神,总有一些人跟在边上凑个热闹,老人们从来都是一个劲地对她敬神的行为啧啧称赞,虔诚的妇人也跟着她拜上几拜,只有几个小年轻没事做,便在边上起哄:

      “我说四婶你对咱们神爷们这么尊敬,他老人家怎么没保佑你在路上捡到金子啊?”

      祠堂里马上一阵大笑。

      “呸!”

       柳四婶在笑声中对着神像跪下,趴地,爬起。从两片薄薄的嘴唇里尖尖地骂道:

      “你们懂什么?!对神爷尊敬,就是为了在路上捡金子吗?有你们这样说的吗?不怕今晚神爷割了你们的臭嘴,喂猪!”

      “哟!那按理说你家不至于这么穷吧?瞧你还差点没成女状元呢!”

      “这世穷,来世富!这叫轮回,你们不懂吧?滚远点”!

       没等柳四婶说完,祠堂里又一阵哄笑。

    

       听父辈们说过,柳四婶的确差点就成了女状元——在她没嫁人之前,娘家父母世代经商,在饶城可以称得上大户人家。她在年轻时长得又是漂亮又聪明,人们都当他是“女秀才”,家里的门槛差点被上门提亲的人踩烂。只是生不逢时加时运不佳,文化革命的时候把她家批为“地主”“投机倒把份子”,操了她有家,双亲也被红卫兵们活活斗死,无奈之下的柳四婶只能嫁给一个好吃懒做的“革命后代”,接受“革命精神”的教育。

      人们一声叹息,一朵好花就这样给糟蹋了。

      不晓得是“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”的原因,还是“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”的道理,柳四婶真的给糟蹋了。自从跟了他的懒人,她从此变了个样,也跟着好吃懒做、尖酸刻薄。文化大革命以后,连好吃懒做的机会也没有了,就跟着偷鸡摸狗,惹得人人讨厌。但令人想不通的事,柳四婶居然也学着拜起神来,天天拜,从不间断。

    

       有一天,当夕阳照耀下饶城的天空开始冒起一条条炊烟的时候,巷里突然传来一阵尖叫声:

      “冬瓜啊,卖冬瓜啦!集里七毛一斤,我这六毛五就行了!”

      人们循声看去,只见柳四婶手里提着半个半烂的冬瓜,在巷里面边走边叫着。

      “哟!四婶,你今天怎么有个好~~冬瓜卖?”

      一个邻居从窗户探出头来,问道,还特意把“好”字拉得长长的。

     “唉!别说了!”柳四婶尖尖地答道:“家里那小子吃惯肉,不吃青菜!你要不要,算少点卖给你。”

     “我听你家旺国说好几天没吃干饭了,哪来的‘吃惯肉’啊?”一个小青年不知从哪里,迸出一句话来。

       柳四婶一听,脸马上由黑了下来,然后变白,继尔变红,丢下冬瓜,疯似地往家里跑。不一会,从她家里传来她儿子凄惨的叫声。

      “叫你乱说,叫你乱说!”四婶边打边骂。

    

       旺国是四婶的傻儿子——本来不傻,是让他给打傻的。她儿子原本也像她年轻时一样,很聪明很乖巧,读书也很用功,成绩在学校里是数一数二的。只是后来学费涨得厉害,柳四婶供不起也不舍得一学期上千元的学费,五年级的时候就让他辍学回家。学校的老师来劝学,却给柳四婶骂了出来:

      “读书有用?读书有用?!有用的话今天我就不是这个样子,不是这个样子!”

       骂了许久,她居然哭了。

      干不了活的旺国就天天跟社里的小混混到处游荡,做了不少坏事,让整个饶城的人个个叫骂。有一次跟邻近一个势力大的社的小孩子打群架,用小刀割破人家的手,据说差点割了人家的大动膊,邻社的人带上家伙找个柳四婶家里来讨要公道,说要往旺国手上也割一刀。后来乡里的老辈人站出来说话,最终,让柳四婶赔了一千元了事。害得柳四婶哭了好几天,从此以后天天打旺国,一次不小心打到头,把他打傻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   柳四婶的家境终于一天一天差了下来。到时后来柳四婶的男人死了以后——她男人半夜伙同几个小偷溜进一户有钱人家价东西被发现,狗急跳墙把主人给捅死了,自然赔了命,判刑枪毙了——不懂营生的她只好带着傻儿子四处讨饭,她没敢在饶城要饭。只是到了年底社里祭神的时候,她就会回来祠里拜上几拜,人们见她们母子可怜,都会丢一些供品给她,她低着头,静静地放到篮子里面。

      饶城的日子一天天地过,神是一年年拜。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,拜神的人们突然想起柳四婶有似乎有几年没回饶城拜神了。

     第二年,没有。

     第三年,也没有。

     又过了好几年,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,当人们一早准备新一天的生活的时候,发现柳四婶回来了,死了。死在祠里,跪着倒在褪了色的神像前,没有闭上的眼睛死死盯着神像看,好像在期待神像慈祥的嘴,能开口跟她说些什么。

      傻儿子坐在旁边,哭着,笑着,尖叫着…… ……

 

[后记]这篇文字是读高中时在一次作文比赛上速写出来的,其中柳四婶的形象也是由我见到的几个邻居的典型事迹拼接而成。2008年的春节,回家结婚,在家乡看到了很多熟悉又陌生的场面,百感交集,于是,靠着记忆,把这篇稿子整理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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